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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山之于浙江,是峰峦叠嶂里的烟岚轻锁,是深宅大院里的青青子衿。常山腔,是吴语方言的华夏文脉,是古音古韵之河里的窾坎镗鞳。初听,它朴拙如田埂上的泥土,憨厚如山里人的笑容;细品,便觉满口噙香,字字句句里,竟藏着古典文辞的魂魄,透着诗书风骨的余韵。
常山腔的声调,完美传承中古汉语的平上去入,各分阴阳的八个声调,像八只脚支撑着古老的音律。
入声的短促,是乐章里最精妙的休止符,一发声便收住,绝不拖泥带水,像常山人的性格,直爽,干脆,藏着一股后劲。普通话里早已消逝的入声,在这里,像深埋地下的炭火,拨开浮灰,依旧通红。石、博、吃、辣,这些字在唇齿间碰一碰,便短促地碎开,带着金属般的清越,仿佛能听见唐宋人说话的回声。你且试着用常山腔念一念岳飞的《满江红》“怒发冲冠,凭栏处,潇潇雨歇。抬望眼,仰天长啸,壮怀激烈。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……”句末押韵的歇、烈、月、切、雪、灭、缺、血,短促有力。它们个个带着喉塞的顿挫,像鼓点,像剑鸣,一字一顿,正对应着那份“壮怀激烈”的悲愤与决绝。千年的世事沧桑,依然留存在常山腔的铿锵里。
跋剌(bá là),古汉语入声象声词,描写鱼跃、鸟振翅扑腾的声响。李白诗中“跋剌银盘欲飞去”,写鱼跃清波、振翅凌空的灵动姿态。常山先人妙笔化用,用以描摹锅中食材翻滚、汤汁沸腾的声响情态,如游鱼破浪、飞鸟振翼,方寸灶台,竟藏天地灵动之景,一句乡音,便胜过万千白话描摹。
寻常吃食的称谓,也深见古音传承的厚重。一种南瓜酱做的零食叫“笃谢”,茶余饭后,拿着亲手制作的美味,笃诚地送去,感谢亲朋好友平日里的关爱与照顾,是常山人刻在骨子里的对生命的深切感恩。
江(gōng)山的江字,常山方言依声旁古音,恪守中古音韵规制,不随世俗读音流变,是方言最执着的文脉坚守。苏轼《赤壁赋》里的“酾酒临江,横槊赋诗”是千古雅句,常山人饮酒待客,斟酒、倒酒,也用“酾酒”二字。千年之前文人临江抒怀的壮阔用词,化作常山百姓席间寻常言语,浅斟慢酌间,风雅自古相通,让寻常烟火宴席,多了几分文人诗意。
常山人把睡意昏沉唤作“懵里懵懂”,把“知道”说为“识得”,这是宋代白话的活化石,陆游、辛弃疾当年沿常山江吟咏时,用的或许正是这般古朴的语词。三千首宋诗并非悬于典籍的标本,它们早已沉入方言的日常呼吸里:一声“嬉”字,便是孩童的玩耍;一句“好显”,便是由衷的赞叹。“白星星”,是夜色里米粒似的白;“黄松松”,是阳光里晒透了的黄;“乌菊菊”,是深秋霜后老叶凝成的乌沉,黑得发亮。这些叠词带着眼睛看到的颜色、鼻子嗅到的气味、皮肤触到的质感,时刻蹦跳在常山人的舌尖上。宋人的风雅从未远去,它是祖宗方言里长出的诗,以音传情,以词达意,是常山腔里细腻的温柔。
一地方言,亦是一方处世箴言。常山先民将人情世故、生活真谛,凝结成通俗却深刻的俚语,谈笑间流淌质朴古雅。待人处世,若受亲友牵连、无端受累,常山话说:“一家着火,连委隔壁穷。”寥寥数字,白描市井百态,道尽世事无常、祸福相牵的人情常态。谈及生计奔波、居家迁徙,有谚语“上屋搬下屋,也要花费两担谷”。世人只道搬家劳顿,唯有乡音精准道出居家生计的不易,纵使咫尺搬迁,亦是物力心力的耗费,藏着农耕时代勤俭节约、惜物惜力的生活智慧。描摹孩童顽劣天真,常山腔更是生动绝妙,一句“剥了皮也会跳”,写出孩童精力充沛、活泼好动的模样,土味十足却栩栩如生形容得活灵活现,听了便叫人忍俊不禁,仿佛眼前真就蹦出了一个皮猴子。
常山地处浙闽赣三省交界,古处州与衢州之间,山环水绕,交通的阻隔,反而成了古音最好的庇护所。这不是粗鄙,不是落后,这是时光的偏爱,是文脉的执拗。它是一座活着的古汉语博物馆,一句家常,便是一段未被磨灭的古典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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